笨小孩 四 (擂台青春)

  四

  张向阳对这次赛前造势的效果很满意,于是宴请相关出力人员,我们总编有幸收到了邀请,总编不由分说带上我挡酒,我一再解释我最近肝也不好,可是总编重似千斤的目光里带了些许殷切希望的看着我,我也只有抱恙上阵了!

  饭局的地点选的别出心裁,在一艘星级豪华游轮的餐厅里,张向阳在和总编举杯之际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也是十五中的!我记得见过你!”看来我不需要完成自己的使命了,在悄悄离开餐厅时我听见总编感慨的说:“我们都是总督府的人!”在游轮的甲板上,我靠着船舷看着昏黑得天空,游轮正逆流而行,两岸是这个城市最具风情的地方,灯火璀璨,风在动,暗夜里千帆过尽,汽笛声突然拉响,一只水鸟被惊的箭也似的贴着水面逃开。

  总编说他们都是总督府的人,这是一个接头暗号,因为十五中就是在昔日的总督府里。我想起那个大院里曾经呆过的一位总督,他在大清风雨飘摇的时候策马沿江而行,看见洋人的铁甲轮船威风凛凛的与长江里那些小木帆船错身而行,这幅情景让这位投笔从戎的总督有一种时空交错的感觉,一种虚弱夹杂着绝望抓住了他的心,总督喉头一甜开始咯血……此时此刻,我站在当年让总督咯血的轮船上,可是岸边再也没有策马而行的总督,我有些悲观,两岸的景物不断向身后倒退,我们正在逆流而上……

  乌鸦告诉萧雅:“我真的喜欢你!”萧雅笑了笑:“我们不是小孩子啦!”萧雅转身去看一艘正在拉汽笛的游轮:“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真实的了!你知道吗?你一定知道,擂台上的胜负一定时时刻刻提醒你要明白真实是什么?”乌鸦有些迟疑,萧雅充满期待的看着他:“嗯?!告诉我什么叫真实!”乌鸦想了想:“等打完这场比赛我一定告诉你!”萧雅:“你会赢吗?”乌鸦斩钉截铁的说:“会的!我一定会赢的!”

  张向阳对乌鸦说:“你不可以赢这场比赛!绝不可以!”张向阳的语气坚决不容商量!乌鸦不甘心:“张叔!这次又为什么呀!?……”“不用说了!我已经决定了!”说罢起身离去。

  张向阳脸色铁青的坐上大奔风驰电掣的向派出所赶去,半个小时前自己的独苗公子在一场速度与激情的赛车里获胜,自己和对手的跑车这会儿正在街头熊熊燃烧,对手被送进了医院,医生正七手八脚的打着石膏,自己的儿子却在派出所里淡定的和民警理论。张向阳望着窗外自己熟悉又陌生的城市,他爱儿子但却从不宠溺甚至严苛,他知道这个世界从来都缺失宠溺,多少年来自己像火箭一样燃烧自己期望把儿子送往预定轨道,儿子一直很聪明多少次张向阳都觉得儿子弥补了自己很多缺憾,可是这几年已经在轨的儿子却总是试图变轨朝着自己都陌生的领域里狂飙,父子之间已经发生过无数争吵……

  派出所的接待室里老马正焦急的等待张向阳的到来,楼上不时传出民警的询问和争执声,接待室里一个面容严肃的小警花正在电脑前看电影,电影里帅气而又忧郁的金城武疯狂的购买秋刀鱼罐头,金城武说如果最后一罐秋刀鱼罐头如果过期的话那么自己的爱情也将过期,最后金城武在0.01公分的距离里与爱情擦肩而过,老马突然想到老婆前些天打电话说自家湖上浮箱里的鱼全死光了,大家议论纷纷,认为是湖边造纸厂的废水毒死了鱼,想到这里老马有些烦躁,小警花看老马这表情浑身不自在,心想这老男人也够矫情的,于是拖了拖鼠标把视窗缩小到老马的视力之外。

  张向阳来了,弄清了事情缘由,没有出人命,儿子是为了和另外一位公子争女孩子才决定赛车决斗的,更重要的是这个女孩子还是一位大家闺秀,张向阳心情平复了些,又是道歉又是交罚款,总而言之一力承当后果,父子坐在大奔后座上,张向阳一反常态的抚慰儿子,说事情已经发生了,后果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内,虽然赔钱不少,不过钱还可以再挣云云,毕竟儿子在爱过无数民女后终于回心转意走到门当户对的道路上来,儿子似乎不领情一言不发转过头望向窗外,张向阳变得有些高兴,他凑到儿子脑后:“那姑娘叫什么啊!?多大了?漂亮不?”儿子转过头来恶狠狠的说:“没你那二奶漂亮!”

  乌鸦靠在拳台围绳上心不在焉,乌鸦觉得自己不可能再放弃萧雅,这些年乌鸦在和一些女孩子的关系接近感情的时候总是想起萧雅,想起萧雅当初傻乎乎的对自己进行徒劳的帮助教育,想起萧雅被自己戏耍后的委屈,他以为这已经是个回忆了,可是萧雅又出现在自己面前,乌鸦说:“我一定要打赢这场比赛!”老马不忍心劝乌鸦放弃,可他明白乌鸦这次是无论如何也赢不了这场比赛的,他不想乌鸦因为一个女人触怒张向阳而失去来之不易的前程,老马告诉乌鸦这次四强赛首场比赛的对手是张家公子现任女友的哥哥,张向阳和他形同陌路的老婆十多年来首次达成共识一致认可这门亲事,他不能伤了未来亲家的面子,更不能让乌鸦伤了亲家的儿子,他知道乌鸦拳头的力量,他一定要控制住这双危险的拳头!

  乌鸦推门而进的时候,张向阳正和儿子说着什么,张公子一脸姑妄听之的神态,乌鸦:“张总!这次比赛……”张向阳打断乌鸦:“你不用再说了!我已经决定了!”“张叔!我一直听您的!这次真的不一样!”张向阳仰躺在椅子上不容置疑的说:“这次也一样要听我的!你也要为张叔想想!”

  乌鸦走出张向阳办公室的时候张公子追出来拥住乌鸦的肩膀想安慰乌鸦,乌鸦挣脱了他的手径直走了,他们是朋友,就算抛开张向阳这层关系他们依然可以成为朋友,他们都是喜欢拼胜负的人,只不过一个在拳台上,一个在赛车道上,但这时乌鸦才明白他们之间的距离,才明白同样是拼胜负那也是有区别的!

  乌鸦有些困倦,他好像被一张无懈可击而又合情合理的网给缚住了,一身的的力气都施展不开,越来越乏力……

  老马要回乡下了,他要回去和造纸厂的人掰扯毒死鱼的事情,他早看那造纸厂不顺眼了,嘱咐过乌鸦照顾好自己,也劝说乌鸦顺着张向阳的意思来,其中利害已经很清楚了,在车站老马再次说起他被没收拖拉机的事,还说自己可能就不回城里了。乌鸦满腹心事的送走老马,回来一路上都在想老马怎样心惊胆战的经过那座危桥。

  四强赛那天我去了,总编说看能不能再给乌鸦写个后续,我本来不想去,总编说那就去采访跳楼事件,那些天市中心的一次跳楼事件传的沸沸扬扬,大家都在争论跳楼者到底是头先着地还是脚先着地,我决定还是去看拳赛,进场之后我发现了萧雅,她一个人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张向阳也在擂台前正襟危坐。

  又是一阵喧嚣过后比赛开始了,裁判上场,一看到这个裁判乌鸦心头就涌上一种不祥之兆,裁判是个胖子,右手小指可笑的翘着,乌鸦想起那次在酒店通道这根可笑的小指掉在地上的事,裁判拉近两人开始例行介绍比赛规则,乌鸦的对手,张向阳亲家的儿子经主持人介绍绰号人猿泰山,就观感上而言形容并不过分,比赛的开始并不激烈,泰山也颇具高手风范,两人开始试探性的进攻,没有高腿,没有勾拳,两人用刺拳互相击打,一旦距离靠近要么跳开,要么搂抱,九指裁判围在他们身边转来转去示意他们不要消极,两人并不着急继续寻找对方的破绽,泰山突然欺身而进猛攻乌鸦头部,乌鸦抬起拳头护住头部一个直线腿法踹开泰山,这一踹让乌鸦信心大增,转而开始进攻,钟声敲响,第一个回合结束了,双方退回围绳一角,我看见张向阳身边的一个人走到围绳边对乌鸦耳语,大家都以为是教练在进行临场指导,乌鸦面无表情,喝完水重新咬上牙套,第二回合开始了。我看了一眼萧雅,萧雅紧盯着拳台,一动也不动,没有表情也没有助威。

  第二回合里,乌鸦主动进攻,泰山也利用他的块头优势奋勇还击毫不示弱,泰山在赛前表示自己喜欢肉搏带来的刺激,从他进攻凶悍的路数来看他的确是个享受比赛的人,赛况很激烈,两人经常在一阵猛烈进攻之后搂抱在一起,泰山跳跃着满场游走,从各个方向进攻乌鸦,乌鸦不断地格挡不断地跳开,最后乌鸦被逼到围绳一角比赛陷入了胶着。

  这一回合的休息间隙我听到一声熟悉的声音,我侧过头看见萧雅的嘴微微张了张,她在为乌鸦加油,声音很小,但我知道乌鸦听到了,他抬起头向灯光昏暗的观众席上张望,可是除了人头攒动什么也没看到。

  乌鸦开始了具有实质意义的反击,泰山显然感受到了这种实质意义上的击打,在头部被乌鸦一记鞭腿扫中后他不再满场游走,而是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开始细心的寻找乌鸦的进攻破绽,并不时抓住机会还击。虽然这样在第四回合的时候乌鸦还是占了上风,泰山频频被乌鸦扫中,还被抱摔了两次,场边的张向阳脸色明显难看了起来,他对那个和乌鸦耳语的人说了点什么,这个人从张向阳手里拿了瓶矿泉水递给了乌鸦的助手。

  在第四回合休息的时候,乌鸦体力明显下降,泰山更是出现不支的迹象,他终于明白乌鸦这个绰号对自己来说是实至名归。

  乌鸦喝了那瓶水。

  最后一个回合,满场的观众都在大喊乌鸦必胜,乌鸦必胜,这是乌鸦用实力赢来的拥趸,比赛已经没有前几回合的激烈了,两人都在寻找KO对方的机会,KO是使比赛结果毋庸置疑的手段,乌鸦在观察,在选择合适的时机,甚至显出了迟疑,在这迟疑里乌鸦觉得犯困,出奇的犯困,可是又觉得这困意来的那么自然那么亲切,这种困意让乌鸦想起了家里的晒谷场以及稻草。

  泰山被这种迟疑折磨的满眼怒火,他想进攻,可是他害怕这是个圈套——他还是进攻了,而且一击命中,乌鸦的左脸在泰山一记重拳下瞬间变形,然后重重的倒在地上。

  赛场里变得那么安静,安静的让人忘记这一片人头攒动和一片喧嚣,萧雅捂住了脸,张向阳木然的毫无表情,那个九指裁判开始对抽搐的乌鸦读秒,他挥着手从一开始,一,二,三,观众回过神来大喊乌鸦起来!乌鸦起来!乌鸦听不到,他听不到,他好像睡着了一样,嘴角淌着白沫,瞳孔泛着眼白,他好像迫切的需要这次睡眠,泰山靠在围绳上喘着气,他担心的看着乌鸦,九指裁判没有读到十就宣布乌鸦输了,泰山虚脱的觉得一阵如释重负,九指裁判举起泰山的胳膊向观众致意,医生开始冲上台去查看乌鸦的伤势,大家七手八脚的把乌鸦抬上担架,场边人越聚越多,大家被好奇心驱使着想看个究竟,想找到答案,萧雅一次次哭着想挤过人群都被挤回来了,没人看到她哭,也没人明白她为什么哭,我想去安慰她可又想不出很好的理由,张向阳张开胳膊面无表情的为担架让出一条甬道来来……

  只到观众都走了我才能走出赛场,到体育馆外的时候,救护车的凄厉警铃声已经远去了,我看见萧雅拦了一辆出租车向着医院的方向驶去。我觉得万分疲惫,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回头看着空荡荡的体育馆,体育馆这时很安静,就好像没有人来过一样,可我知道就在刚刚一个叫乌鸦的少年收获了决定他一生的失败。

  离开体育馆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今天是我的生日,我二十九岁了,这对我而言是个可怕的年龄,因为这是个与三十岁无限接近的年龄。

  一个月后,我揣着好不容易弄到的拉萨线路的导游证举着小红旗招呼着一帮精力旺盛的旅游达人登上了去拉萨的火车,耐着性子满足了这帮人一大堆繁琐要求后已经是晚上了,已经好几年没去过拉萨了,为了重新适应高原气候我做了将近三个月的扩胸运动,自以为两大块胸肌不仅能适应高原气候也能应付这帮旅游达人,可是没想到才半天就已经筋疲力尽了,靠在座椅上我很快就睡着了,并且打定主意无论谁再吆三喝四我都装昏迷。

  火车在凌晨爬上了高原,咣当咣当的在寒冷的夜里奔驰,高原上正下着雪,那是真正的雪,没有人打扰的雪,它们从两边向远方延伸,辽阔的雪原不时闪过几点稀疏的灯火,这是激动人心的雪原,是我的雪原!

  这时我想起了那个叫乌鸦的少年!我在那篇为他写的专访里写道:“乌鸦像打通拳皇的武士一样,把全身的力量集中到一点KO了自己成长道路上的一切不公正和一切阻碍以及虚幻,他无比真实而具体的让庸碌的人们膜拜!”

  当我身处这伟大雪原上的时候,我意识到我以及乌鸦所追求的东西都是那样微不足道,老马在他的六零年代,张向阳在他的七零年代都曾有过这样的幻灭,而就在一个月前的擂台上我们大家都看到我们所希冀的某种东西在乌鸦倒下的那一刻灵魂出窍,它逃脱了我的寄托,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有些恨!不过没关系,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明天,明天我们跑的更快一些,跑的更远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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