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路边的白杨树:白杨树像什么

路边的白杨树

  微微要结婚了,日子订在阳历11月11日,这日清晨,我踏着薄薄的秋雾走进村口,公路两边的白杨像换了衣服的士兵,然而依旧神气的防卫着。微微站在白杨树的尽头,也是她男人的家门口,等我。刚刚红了脸的太阳,透过薄雾,再透过白杨树叶,所剩无几的光线照在微微的身上,散发着一股暖暖的白气,那是深秋的感觉。微微接过我手中的包说:姐姐,你知道吗?这白杨叶昨天还是绿色的呢,不知为何一夜间,就全部转成黄色的了,好奇怪哟。我笑着对微微说:新娘要换装了,白杨树当然也要换装了,他要和你比呢?我们微微从此要过好日子了,有了男人,又有了爸爸妈妈。微微腼腆又有点怪异的说:是吗?也许一切才是开始,你看这白杨树,黄叶落尽,度过一个寒冷的冬季,并会迎来春季,万物换新,可是时间多么的短呀,明年这个时候,又是落叶飘零的季节,仿佛有开始,仿佛有结束,其实一切又永无开始和结束。

  我惊异的盯着微微,这个苍白又秀气的孩子,怎么会这般想!微微已把我的包拎到楼上,她的新房里,新房很宽,有四十几个平方,房子里的家具都是以防红木的暗红色为主,在昏绿的壁灯下散发着一种类似于古色古香的味道,有点特殊但又难以让人接受的颜色的混和,新房里的电器很少,除了一台24英寸的彩电和一台菲力莆的DVD,就是新床和沙发。我盯着微微,微微的眼睛别过窗外,看着那两排白杨:姐姐,大根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四肢有力,可就缺少那么一个经,他爸爸如果不是村支部书记,我又何苦作贱自己;可是如果我不是长的有点秀气,他们又怎么会看上我。大爷大妈,各有鬼胎。再说,我也看透了,有爱怎样,我妈和我爸也是自由恋爱,爱得那么深,到头来,我爸不也是一斧头把我妈给劈死了吗,听外婆说,妈妈的脸只有一半了,可那一半的眼睛和嘴都是含笑的模样。

  微微说完这些话时,转过脸,她的眼睛因过分的强忍,而显得被血充盈,红的很勉强。我把微微的头抱在怀里,她的头在我怀里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微微说:我怕一切才是开始,姐姐我真得怕,外婆说,妈妈嫁给爸爸时,也是十七岁。

  微微男人的家是这个村最漂亮的,可微微的家还是七十年代遗漏的茅草房,坐落在深秋的寒风里,瑟瑟发抖,房子里几乎没有光线,桌子上还是点着煤油灯散发黄豆般的火光,微微的奶奶用不住抖动的手从枕头顶下摸出白色的却已霉迹斑斑的绸子手绢,打开手绢,里面是一副银色的手镯,银子的,过了时的嫁妆,微微却把它捂在怀里,奶奶的嘴儒动着,似有千言万语,却只字未说。她混浊的双眼,流出的两行清色的泪水,划过饱经沧桑的脸,霜打茄子般的无夸,微微双手扶着奶奶,走在乡间的田哽上,田哽两边种着小青菜,上面铺着一层层艳黄色的稻草,佝偻的,瘦弱的,像两株没人照料的野草,倔强的寻找着出路。我跟着他们,向着最高的楼房走去,奶奶要成为村支部书家的坐上宾了,一辈子的辉煌是孙女用一生的幸福换来的。是喜,是悲,奶奶是无从解释的,她只知道,微微要住大楼房了,还有彩电看,要过好日子了。

  村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出礼了,那个晚真是的耀眼的很,楼房的四周有棱有角的地方,都用彩色小灯泡武装起来,连着房前,马路上两排白杨,都挂满了小彩灯和小红灯笼,美的很虚幻,有点像雨后城市里的霓虹灯,到处是繁华,到处是不真实,露在灯光下都是些带着面俱的木偶,院子内外,大大小小的男人,男孩子,放着各色各样的鞭炮,礼花,那五颜六色飞向天空,又迅速坠落到地面,瞬间的美丽,瞬间的生命,可是那么短暂的生命开在不同的时候,却也构成断断续续的美。微微,趴在楼上,雕有龙凤的栏杆上,她看着那延向外面世界的白杨树,她幽幽细语,仿佛对我,也仿佛对着自己:爸爸妈妈认识的时候,白杨树刚刚种下去,好嫩好嫩,有一个晚,爸爸为吻妈妈,压倒了一根白杨树,妈妈生气了,爸爸就对妈妈说,你嫁给我吧,嫁给我就不要在外面偷偷摸摸了。然后妈妈,就把铺盖一卷,就转到爸爸家,黄豆般的灯光,把妈妈的脸照的通红通红,爸爸不能自制了,呵,多美的爱情呀!可是过了那个晚,就一切不同了,他们老是吵架,天天吵,日日吵,吵着吵着,白杨树就长高长大长壮了,也把我从另一个世界吵醒了,我是多么的不想出来了,可是妈妈老是用她的手,抚摸着我的脑袋。我隔着妈妈透如水晶的皮肤,从此就开始无夸,我出来了。妈妈,就搬回家了,六年来,爸爸,几乎每天都去乞求妈妈,妈妈老是隔着窗帘偷偷的哭,她说,也许爱的至高点就是深不可彻的恨,因为爱而恨,因为恨而不能爱,可是爱恨相连,没有受又哪来的恨。爸爸也常说,如果我有错,那是爱的太深。我真的不明白,明明两个人,相爱,为什么要吵架,分了,谁也不愿再婚,我真得不明白,外婆常说,他们是孽缘,前世作的孽,今世用爱来偿还呀。终于有一天,我想,也许爸爸那恨的力量超过了爱,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了斧头,他放在篮子里,上面用丝巾蒙着,丝巾是粉红色的,是爸爸送给妈妈的订情物,那天外婆也不在,外婆后来说,也许一切,冥冥之中,都是注定的。爸爸举起斧头的那一刹那,妈妈昂起她的头,闭着眼睛,也许她等的就是那一刻,活着,只有受罪,死了,也许才是解脱。爸爸被执行枪决的那天,他摸着我的头说:微微,找男人,能过日子就行了,爱得太深,痛得就越深。

  晚餐桌上,微微穿着大红色的锈有龙凤的红袍,喜娘说,红色是大吉大利,龙凤意味着,夫妻长年恩爱,到老开心!微微的男人,那个叫大根,个子蛮横的高,站在微微身旁,举着杯子,满世界的跑,看到谁都骄傲的说:我把我们村最漂亮的女人娶到了家,我给她好日子过,以后,你们要是谁再敢在背后嚼微微的舌根,我就跟你们拼了。他说出这个“拼”字时,因为酒喝的太多,双眼布血丝,瞪大的双眼,让人想起来“杀红了眼之类”的故事,微微用手拽了拽她男人的衣角,她回敬着每一个敬酒的客人,她那种置万事于心中的坦然度与她的年龄相差甚远,我看着她,她的眼神没有幸福也没有悲戚,完全是一幅身外人的姿态,仿佛她只是代替某个人来当一下主角,过了今晚,一切就结束了。那张浮在热闹上面的脸假得很,可是藏在脸后的心情又有谁能够体会?

  我觉得我仿佛滞息了般,无法呼吸,微微信任我,可我却无法帮助她,我走了出去,屋后被彩灯照得亮如白昼,那是片残恒断墙,十六年前,这里也曾兴旺过,那时,乡镇企业正开展的如火如荼,村里的干部积极响应党的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政策,先后开了三个厂房,马盖厂,酒瓶盖厂,后来就是鸡蛋篮厂,都有过昙花一现的美,短的很,可是却成全了许许多多青年男女,单身进去,出来就是成双成对,微微的爸爸妈妈,当年就是这样认识的,一段孽缘随着乡镇企业的兴起而兴起,又随着乡镇企业的衰败而沉沦,不变的,就是那两排小白杨,经得起岁月的磨练,反而越长越高。时光如梭,苍云白狗,又有谁阻挡得了?

  就在这时,我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他站在断墙背光处,可他的双眼,却是盯着那糊着红纸的窗口,他看着,那么执着,那么虔诚,那么认真,他也许知道,一切从今天就结束了,爱情也会像他身后的断墙,经不住岁月的侵蚀。深秋的夜,很冷,却可以让人变得格外清醒,闪烁在房子四周的小彩灯,又如同散在月亮周围的星星,那月亮大的出奇,散发着惨白色的月光,偶尔,一片片白云,横穿而过,像接连不断的礼花,断断续续,却有始有终。远远望去,小礼灯,小红灯笼,还有遍天的礼花,天上散着白光的月亮,一时,天上人间,水中花镜中月,不知哪里是真哪里是假,唯有那笔挺冲天的小白杨和糊着红纸的窗户,让我还记起,我身在何方。我转身之际,黑影还在徘徊,也许今夜,失眠的,除了小白杨和小彩灯,还会加上这个小黑影,是爱情带来的缘故吗?我是猜不透的,我想,微微,就是知道了,也是会一刀剪了它,也许她早就剪过了,那个黑影只是剪后余生。可是他仍旧放不了爱,放不了微微。但那又能怎么,他不会化成石头,十年后,二十年后,也许又是另外一对,或许是微微的女儿和另外一个男的,这片残墙断恒也许会变得更加繁华,也许会变成荒冢,不管如何,岁月是不变得主题,变得只是人物,环境,鲜花,小草,还有楼房,小桥,流水……

  已经深夜了,房子里依旧是热闹非凡,他们在闹新房,农村的陋习,得罪过人,却也给人无限的快乐,大根的爸爸,二叔,用黑灰,摸着脸,一把用红纸糊着的捣灰爬,用双手托在肩上,大根的妈妈,脖子上挂着一只巨大,用纸糊的钥匙,带着眼镜,有一个眼镜片子用黑色的墨水图着,那意味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人前人后,慢慢哼哼的演着戏,惹得人们前俯后仰的乱笑,笑声大得出奇,我甚至感觉到房子在抖动,有一两个小青年,大胆的把微微往往公公身上推,可怜的,瘦小的微微,在人们吵闹中,面色跟外面的月亮一般惨白,她的奶奶,她的外婆,站在人群外,双手不断的拭着夺眶而出的泪水,微微出嫁了,是的,曾经白发送过黑发人,可是黑发人留过后代,痛苦是也许长久的,活着却也是是意义的,就是为这个孩子,这个从六岁就死了双亲的孩子。

  我想,大概是大根尖利的惨叫声,撕破了黑色的面皮,将黎明提前拉来,大根流着血的小肚子,像朝霞一样的绚丽,小白杨上的彩灯还残留着昨天的辉煌,白杨树上的叶子一夜间变成黄色的,一夜之间又落尽了,光秃秃,像无数个张牙舞爪的妖魅,树下是一层厚厚的金黄色的落叶,上面一层白色的薄霜,霜化了,叶子就潮湿湿的,有点颓丧,生命尽了,谁都会有未卜的不安。微微被带上警车的那一刻,我看到她眼中的恐惧之光一闪而过。可是就在昨天这个时候,微微,她还站在白杨树的尽处,等我,她对我说,今天是她的婚礼,如果我不来,她就把婚礼无限期的退后,如果,我不来,可是我还是来了。我不能看到微微,因为死囚是探不了监的,微微枪决后的一个礼拜,我收到她写过来的信:姐姐,你信吗?我拿起剪刀时,就想起了爸爸举起斧头的模样,我真得什么都不怕,因为我看到了大根的脸和妈妈一样,他是开心的。我们不过是换种方式,到另一个世界过另一种日子,那个世界有我的爸爸和妈妈,而大根是我们家的客人。我是主人,大根是客人。

  白杨树尽处的小村子,自此我再也没有去过,后来,听别人说,为拓宽公路,白杨树全部被砍掉,微微的故事大概在人们的嘴头传了一两个年头,就被人们给淡忘了,后来具说,是张家三丫头卖淫的事,成了人们街头巷尾议论的话题,还有姓李的人家那个从小一声不吭的男孩子考上了清华,再后来,微微的奶奶外婆相继离开人世,微微又一度成为人们嘴中的闲聊,可是这次更快,只过了一个礼拜,本村一位21岁的青年小伙子一下子勾引了七个小媳妇,又一度轰动这个小村庄,故事接连二三,像长江里水,一浪接一浪,永远没有终结,我就想起了微微曾经说过:仿佛有开始,仿佛有结束,其实是永远没有开始和结束的。

伐掉白杨树:白杨树像什么

                伐掉白杨树

    树是植物之王。乔木在植物界的地位,差不多是哺乳动物在动物界的地位,人是哺乳动物,当然树也就相当于人。人跟树说话,总还是仰视的,就是鲁迅写起树来也是这样的口气:我家的院子里有两棵树,第一棵是枣树,第二棵也是枣树。把两棵树分开说,是对树的尊重,草就不行,没人这么写,草往往用一大片,很多,漫山遍野来形容。

    我认识白杨树的时间不是很长,知道白杨树的大名却很早,记得课文中有一篇茅盾先生的《白杨礼赞》,通篇都是赞美白杨树的,比如挺拔啦,扎根啦,傲然啦什么的,当时看了非常激动,现在想起来,都是一些树的基本生存状态:它敢不挺拔吗?敢不扎根吗?敢不傲然吗?树如果不是上述状态,它就活不了。树不是人,人白天立着,晚上躺下,树必须永远立着。就把树的挺拔与人比较出一种精神的价值,这就有一些莫名其妙,这是动与植比,不能搭界的。

    有一年,我回赣南老家去,返回的时候,我叔叔到左安镇送我,在他去帮我买车票的时候,我转到书摊,忽然发现有一本茅盾的散文集《白杨礼赞》,我没加思索就买下来。我叔叔买了车票转身,看我买了书,很高兴,他说年轻人没事就应该看看书,他把书大致翻了一下,看到一些树的播图,说,学习一下种树也好。不过,我们家里就不种这种树,我们要种茶油树,好摘茶子打油,我们要种桐子树,好摘桐子打油,我们要种樟树,好锯板子做家俱,书上这种树,基本上是看树,没有什么用场,不结果,不成材,看上去笔古直地朝天长。

    我的叔叔是乡村匠人加艺人,会木匠、篾匠、漆匠和五金修理;他又是猎人、伐木者、放排者、农民;我叔叔开过中药铺,做过会计,他会双手打算盘,左手算盘打加减,右手算盘打乘除,并且是文艺宣传队长,胡琴、笛子全都会。他告诉我,斗米胡琴担米箫,意思是说,胡琴容易学而箫就难学一些,一斗米的学费能学会胡琴,学箫就得一担米学费了,我的赣南老家把笛子叫成箫。我叔叔有一段时间对我很失望,因为他认为我连胡琴都不会拉,这怎么做男子汉?他当年就是天天候在乡村女教师的窗外拉胡琴,打动过乡村女教师的芳心,手把手教会了他一种古怪的拼音,叫反切拼音,跟日本字差不多,我叔叔用这个拼音教我认识不少生字。乡村女教师是下放来的,一年后就走了。以后,我叔叔几乎每年都要去放排,放到乡村女教师那个城市去:吉安。

    我对叔叔说,我不是想种树,这是一本散文书,《白杨礼赞》是茅盾写的。我叔叔改口说,那就一定要多看,茅盾写给白杨的情信?那就不得了,白杨这样的电影明星50年才能出一个,你要多看,还要多默写它几遍,将来给妹子们写情信的时候好用。我叔叔说到这个地方的时候,不由地朝吉安的方向望了一眼,那边有一片淡淡的柔云。

    1993年的时候,我去了一趟延安,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了北方的白杨树,在渭水平原吧,这是茅盾先生的白杨树,我已经忘了叔叔的话,我激动地数着它们的棵数,一些白杨树上有巨大的雀巢。白杨树在北方的平原上,构成了辽阔大地上的风景,它在土地上横平竖直的构图,以及挺拔的造像,给了人一种在辽远的时空穿越岁月的绿意。那时候,我为白杨树而感动,我想站在它微微抖动的叶子下,聆听风的足音沙沙地远去或者踏叶而来,在风的轻抚中拥抱白杨树,以及白杨树下的乡情。在高原,广大的白杨树守候在岁月之上,梳理往来的风。

    但是,我又隐约地想到,白杨树是一种看树,它并不给动物界提供果实,也不给人类提供可用之材,即便是做燃料罢,白杨树也是一种勉强生火的树木。白杨树是一种风景,一种在人的绿色渴望中,以其速生的风格在大地上立起的行行崭新的绿意。这就是为什么我后来大幅度地改变了观点,我在2000年的夏天,沿着黄河而行,我从黄河源到兰州,然后过景泰,到中卫沙坡头。在那个日子里,我住在中卫宾馆,这个宾馆住着一个电视剧的剧组,有两大车土匪每天拉进拉出,他们是一部武打电视剧里的土匪,住在我的隔壁,我觉得他们真的很象土匪,我躲开他们,去了中卫的夜市,那是一个十分大的夜市,呈L型,有许多羊杂和卤煮火烧,也有羊肉串、各种饼类和牛肉制品。我选择了胡辣羊蹄。胡辣羊蹄我没有吃过,它在炽热的白炽灯光下,呈现琥珀的色泽。我先要了两个胡辣羊蹄,一瓶西夏啤酒,一路吃喝下来,到结账的时候我已吃了八个羊蹄,喝了五瓶啤酒,胡辣羊蹄是一种不可取代的美味。

    吃罢胡辣羊蹄,我要了一辆三轮,让三轮拉着我逛风景,当然也要听司机讲故事,三轮司机都是讲故事的能手。他问我是不是看了沙坡头,我说看了,非常有意思。他说,我知道你们这种文人墨客知识分子就是会涂脂抹粉,你看到了沙坡头进入联合国绿化治沙500强,你知道天牛星咀下倒下的树有多少吗?我说,这我怎么知道呀?我刚来宁夏呀,你能否把知道的告诉我?他说,你要想知道,你就得在中卫住下来,多吃胡辣羊蹄,多在民间访问,你去政府,他当然给你个一片大好。

    这个时候,我隐约地感觉我将有一个重大发现,我希望三轮司机继续讲述天牛星的故事。我在沙坡头已经发现,那里的植被是呈多元状态,主要固沙植物是柠条和油蒿。我从景泰到沙坡头的路上,的确是看到了大片大片的荒漠地带,大地上长着一种叫做油蒿的植物,那是一种令人绝望的荒漠,一颗由江南的水草润湿过的心,是极易在此感受干渴之惨烈的。

    但是,叭的一声,打碎了我的梦。三轮车爆胎了,这个时候三轮车正好拉我到野外,我刚才还正想下去小解一下,都是啤酒给撑的,忽然车胎就给爆了,放眼望去,夜幕已然掩盖了旷野,我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是不是绑匪设计好的圈套?我按了按腰包,那里装着一把瑞士军刀。

    老板,对不起啊,车胎破了。三轮司机一脸无奈,他下了车,黑黑的脸面对着我,他的眼睛是黑亮的,他很瘦,两只手黑瘦有力,我忽然感觉他就是一只天牛星!是的,他的背后就是一棵西部的白杨树,他像天牛星一样面对着我站着,他扬起双手,像扬起一对爪子。是的,他正是天牛星。这里离中卫宾馆不是特别远,他悠悠地说。我想了想,给他一块钱,中卫的三轮到哪都是一块钱的,城市小罢。但是,我没有立即离开,我问,你是说发生过天牛灾?

    是的。你沿途看吧,还可以到银川去问。因为天牛灾,我们乡下的树都砍掉了,当柴烧掉了。你去吧,谢谢你。我转身走了,走出十多步远,我回头看了一眼三轮司机,他像一只天牛星那样趴在车轮上,夜色里,让我发现一切的生物都是天牛星。我沿着一条林道走,河套的月亮进入云里,夜风凉凉的,我站到路边小解,仿佛把身体内部的热量全部排放出去。

    我凭着经验向一片灯火的亮处走去,那灯光处肯定就是中卫城。我想,假如今晚只吃两个胡辣羊蹄,会不会把三轮的胎压爆?可能不会,很多系统往往是处于破坏力还差那么一把而保持完好,这也是机械设计师的能耐。当然,这不是我要深究的事,我在想中卫的月光是不有唐诗里面那么凉?中卫是一个屯兵的古城,据说王维是走到沙坡头的时候,坐在腾格里沙漠的边上,看那辉煌的暮色写出“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千古名句,大漠与长河恰是在中卫的交汇。

    很多年前,我流落在一个湖心岛上,湖心岛充满大雁的腥气,岛上有非常多的腹蛇,它们盘成圆圈的身体是一种令人看上去极不舒服的土黄色,它们的眼睛可以发射远红外光,我把许多火柴头子捻成粉末涂在脚上,它多少有一些雄黄的味道,蛇是讨厌雄黄味道的。我现在想,我应该用什么来防范天牛星?一股黑的夜风持续盘旋,我听见风中好像有一种异声,它不会是来自高庙的呢?中卫有一座庙,自古就是楼房的格局,所以叫做高庙。

    啤酒之内的酒精开始发作。我素来惧低度酒,我喜欢65度的互助大曲和67度的衡水老白干,再不济也要56度的二锅头。一喝低度酒我就完蛋,除非喝高了以后再喝一点啤酒来解白酒,一般情况下都是这样。我其实在大多数的时间是拿心情把自己灌醉的,酒算得了什么?酒不就是兑了一些可挥发物质的水么?呵呵,就如照耀了一些阳光的空气。

    有一种凉,它是从背心透入胸脯的,这种感觉源于生命,像催化剂的注入,在很多的圣洁的黎明,我都情不自禁地欢呼攀藤类植物向上的生长并系统般地将花朵打开,那蓝天是一种永世的慈祥。 许是在黄河源上已经打造出一颗很硬的心,我摇晃着向前走,右手间或按一按腰间的瑞士军刀,我想假如我是一个匪徒,我还会有什么惧怕?我是匪徒……啊,这是多么好的一个心理置换啊!我以匪徒的心情走马黄河,它将是我的关于河流的感受。

    很黑的一阵感觉,我怀疑三轮司机一直在后面监视我,他象天牛星一样,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上,它沾了满身露水,但牙齿光洁如新,两根触须像钢鞭一样粗硬有力。我怎么总也走到不亮光处?我回不到城里了么?这时候我听到了水声,这是河套的水声,是绿色的生长的水声,它在夜的凉风中弥漫。生命有时候像一颗豆子,只有一丁点芽孢隐遗于坚硬的胚基之中。

    在2000年最后的日子,我坐在北京韩庄子的公寓里面,我仔细地搜索那一段时间的心情,深刻地反省其间的旅途焦虑症而导致的心态失衡,我在壶口看黄河的时候,就感觉到大河之上有一股强大的磁力将我朝瀑布上吸引,它甚至用极度的恐惧击打人的心灵以诱发人生出跃入万顷黄河怒涛的崇高愿望。令我奇怪的是,人在那一刻真的很想跃入壶口瀑布,那辉煌与壮观的景象无人能敌。另外,我把握了这样一个信息:在过去的岁月里,因为天牛灾,宁夏已经砍伐了8000万棵白杨树,并且全部销毁。这可能是天牛灾毁灭的部分白杨树,估计会有更多。

    我不知道是否《白杨礼赞》给全民族的心灵播下了白杨树情结,我知道很多人提到白杨树就想起《白杨礼赞》,我去甘南的时候,想起了植物社区这个问题,单一树种是无法承担绿化重任的,因为植物的生态进化也是由低级到高级的。那么,真正的绿化是要由苔类、菌类、草类、灌木类,乔木类……由白杨树构成的绿化带具有欺骗性,白杨树是培养天牛星的主要树种,另外还有柳树及槐树。这样,在一个荒漠化的西北,由白杨树成块成条地构成绿化带,这样就大量地培养了天牛星。然后,沿公路种植的白杨树,恰好建成了由此而彼的绿色通道,使天牛星能够顺利传播,构成天牛星的生存与发展路线,后果极其严重。

    我走在中卫城郊的林道上,这个夜晚开始凉起来,我掏出一支兰州牌香烟,点燃。一星红的火点在我手上跳跃,它是暖意的集结。亮灯处一点也没有与我缩短距离,仿佛我是在原地踏步,而且夜晚也是越走越长,估计是两点或三点了,因为我吃完八个胡辣羊蹄已经是十二点半了,不过到现在我口里仍有胡辣羊蹄的余香,是不是暗示我应该走更多的路?夜幕更加地浓重了,星星都看不到一颗,风像陌生的旅人擦肩而过。我忽然感觉有无数的天牛星从远方奔袭而来,最前面的天牛星是一支马队,花天牛星骑着白马,快马扬鞭飞奔而来,它们的触须忽然变成了武器,是两支巨大的,坚硬无比的长矛,有的则是乌黑闪亮的钢鞭,在风中相互撞击而发出金属质地的声音。

    天牛灾来啦!这是我的第一反应,我想呼喊,但是嗓子却怎么喊也喊不出来。我想跑,双腿却重若千斤,怎么也跑不动。天空像起了沙暴,但这是紫色的沙暴,它灌满了我的两个耳朵眼,它让我开口就难受,我已经无路可跑,我发现自己已经被夜捆梆起来了,我将成为天牛星的一道菜,它们会给我撒上胡辣粉吗?天牛星渐渐逼近,我在能见度极差的中卫荒野的夜晚看见它们,约有2米5高,披着黑底白点的坚硬盔甲,它们有的握着刺槐棍做成的武器,但更多的就是转动着钢鞭的触须,呜呜的,在寂廖的河套原野的夜里十分的瘮人。

    无处可逃啊!我拔出瑞士军刀,我的脸上挨了天牛星一鞭,一条火辣辣的长痕,我怒起挥刀,却砍不着天牛星钢鞭的触须,它是有弹性的,飞速旋转的,我听见天牛星哈哈大笑,它们将盔甲般的钢翅咔嚓咔嚓地抖动,尖咀壳里喷出一股腥绿的白杨树的绿汁。

    我要杀死你们!我说。滚开,全部都滚开,谁拦着我就杀死它!我拼命地叫喊,使劲地挥瑞士军刀,但是这刀实在微不足道,跟一个人搏斗还可以,跟天牛星搏斗没有用处,够不着它们。我渴望有一支火焰喷射器,有火焰喷射器就可以将这帮家伙的爪子和翅膀完全烧掉。烧掉以后,撒上盐和胡椒粉,吃香喷喷的烤天牛星。

    别做美梦了!忽然一声顿喝,我前面站着一个巨大的天牛星,它像一个京剧里面的人物,脸被涂得花花绿绿,只有眼睛和嘴巴张扬着,它的身边站着一群花天牛星,花天牛星也像京剧里面的人物,不过都是小书童般,它们踩着鼓点子咚咚咚地打转转,它们每一个面孔都充满杀气。

    你要怎么样?我说。这时候我突然想起来,这帮家伙都是吃素的,只要吃素,就好说得多。我顿时就把声音提高了。

    你死定了。大天牛星说。我们不会放你走的,我们好容易来开发西部,在这里建设了根据地,决不容你打小报告,我们天牛界也不是任人宰割的。大天牛星说。

    夸什么海口?你们老老实实给我站好,我就不杀你们,不然的话,你知道我是喜欢吃烧烤的,我把你们烤了,撒一些盐和胡椒粉,可以喝半斤酒。这个时候我已经找回了自信,我要跟天牛星决一死战!这些吃素的虫子,多半虚张声势,决不能被它们吓倒。我又说:你们这些害人虫,把我们的绿化林带全部吃光,是到了跟你清算的时候了!

    果然,天牛星的声势不是那么大了,大天牛星顿了顿说:我们决不是害虫!上天给我们的任务就是,我们要设法吃掉森林中的速生树种,不要让它疯长,以保护森林中其它树种。事实上我们只是维护森林的生长秩序,破坏那些速生树种,可以保护森林的生态平衡。现在太恐怖了,我们所到之处,全部都是速生树种,慢生的高龄树种越来越难见了,所以我们胜利地将成片的速生白杨树结果了,我们的同胞们也同归于尽!现在,我们天牛星家族已经沿着公路的绿化带疏散走了许多,我们是灭绝不了的。

    你想为自己狡辩吗?我这才发现,天牛星还有钢牙铁嘴,居然有这么高妙的口才,吃掉了8000万棵白杨树,它认为是胜利?不,不能被这家伙蒙住,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用了最大的声音说:就算你说的有点道理吧,那为什么美国人不欢迎你们?只要用木箱包装的货物,他们就不许进口,理由就是有天牛星,你们的名字上了美国的黑名单了,还有什么话说?

    那是美国的绿化也有泡沫……

    哈哈,狡辩了,记住,天牛星,我会在书中揭露你们的。我向天牛星挥了挥瑞士军刀。

    哼!你揭露吧,告诉你,只要你这么种白杨树,就有我们的同胞吃白杨树,不是我们使坏,这是由我们的基因决定的……

    大天牛忽然发出一声尖叫,像水边的牛蝇,我猜想它这是要向我发起进攻。但是,忽然一辆卡车从远处驶来,两根雪白的灯柱直刺夜空。我知道虫子都有趋光性,灯光逼住的虫子就会弱视,于是拔腿就朝卡车跑去,我跳上卡车,果然卡车驰过的地方,轮子下面压死了大片的天牛星,压得咔嚓咔嚓的,我想这要用油煎了是香喷喷的下酒菜呢。

    我逃出了天牛星的重围,回到中卫宾馆,电视剧组的土匪还在喝酒,他们见我回来,问我喝不喝酒?我说,不喝。他们说,不喝酒的都是畜牲。我说,时代不同了,人畜都一样,人能够做到的事情,畜牲也能做到。土匪听了怔了一会,待我开了房间的门,他们悟出来我是在骂他们,就冲了过来,我已经进房去反锁了门。

    我靠在门后,用手捂着胸脯,我发现心还没有完全减速,我想我要认真思考一下天牛星的话,它们说的是真的吗?一物降一物?历史的宿命观?哇,那么多天牛星,没有捕到一些烤了吃,真是可惜。也许,真的应该伐掉白杨树?在一块国土上生满了速生树种的时代,就是我们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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